凡煙小說

第118章 瀟瀟暮雨 梨花寒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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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下澄江二百裏有一個小鎮,叫吳蘭。在這信息發達,左右融通的時代裏,吳蘭人一直都保持著自己獨特的方言和節日風俗。這個其實是很不容易的,比如方言,很多地方,越小的地方,經濟越不發達的地方,也只有老一輩人才說方言了,年輕人一般都是說普通話的。方言已經如慘敗的秋葉,無論那裏面曾經蘊含多少綿綿未解的情義,悠悠達達的典故,都化作泥土,有去無回。語言竟然也依存著經濟,只有物質發達了才有話語權。

吳蘭是個個例,吳蘭小而偏僻,人口不足三萬的小鎮。對於很多人來說,吳蘭是個謎。

瀟瀟就出生在吳蘭。

按照吳蘭的規矩,每一個新生兒出生之後,都要請鼓仙斷命。

吳蘭的鼓不是娛樂,不做表演,吳蘭的鼓師出自固定家族,家族的子孫無論從事了什麽職業,更無論是男是女,是鼓師就必須學習鼓師的技能。鼓師並不需要塗面奇裝,也沒有什麽奇異的儀式,在外人看來,那不過是一個人在閉著眼睛,傾情擊鼓而已。

鼓師為新生的小女孩斷命,鼓畢,鼓師道,這個女孩子是上等好命,她第一適合研習古文,潛心研習將來必有大成,且尋夫婿如是古文同道名字中帶木的,則能雙休雙成,將來可以登吳蘭仙境。新生女孩的父母自然高興,鼓師卻又說,這女孩子卻有一件不好,她骨中帶有一段相思病。

女孩子的父母不解,連忙追問能不能治得?鼓師道,這病無可治療,但是只要不用情過深即可。凡用情,只需蜻蜓點水,不過君子之交,這病就不會犯。女孩子的父母又問,那如果兩情相悅也不可以用情深嗎?鼓師笑道,我們都是過來人,能到還不能明白,所謂深情,情深幾許?如那烈火烹油,能燒幾何?情盡火滅,不過一堆餘燼。譬如你我,和相守之人柴米油鹽,就算遇風雨可同舟,難道是少年初相遇的情景?誰還不曾怨毒過對方呢。我聽過一句話,說,即使是最好的婚姻,一生中也有二百次想要殺死對方的念頭。更何況多少夫妻同林鳥,大難臨頭各自飛。

女孩子的父母不由相視一笑。鼓師笑道,這對你我都是生活而已,偏偏對她不行,她有天生的相思病,遇到情關過不去。只有研習古文,名中帶木的人才可以和她相許夫妻,才能保一生平安。

瀟瀟暮雨,梨花寒食。鼓詞牌上畫著一株梨花,梨花下一個女子臥在花間。父母給女孩子取名蕭瀟。

蕭瀟有著一雙清澈的眼睛,笑起來瞇成一條線。蕭瀟有著兩顆可愛的小虎牙,直到已經上了大學,笑起來露出虎牙仍給人小女孩的可愛感。蕭瀟大學學習的是梵文。可能是學習梵文的原因,多讀了幾卷佛經,所以難免總自以為堪破。

那天她拉著手提箱一個人來大學報道,第一件事,大學裏發被褥,她看著那厚厚的一卷子包裹就呆了。因為父母這幾天剛好出國參加一個重要會議,她認為自己一個人搞定開學報到沒問題的,所以只身前來。其實呢,並沒有什麽是搞不定的,一卷子被褥而已,大不了停下來多休息幾次也就抱回宿舍了。但是讀過書的年輕女孩子都知道,大學男生打了雞血似的熱情通常是攔不住的。自告奮勇給蕭瀟抱被褥的男生叫柴子敬,戴著眼睛,高高黑黑,不茍言笑,看上去非常真誠,並沒有任何輕薄行狀。

柴子敬將被褥報上蕭瀟六樓的宿舍,已經累的汗流浹背。九月的澄江還是非常熱的,宿舍裏沒有空調,只有電風扇。蕭瀟沒有想到,堂堂澄江大學竟然宿舍連個空調都沒有,她自己也熱的洗了個澡一樣了。於是蕭瀟很誠摯的請柴子敬吃冰淇淋。

柴子敬很囧。其實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吃冰淇淋。蕭瀟問,“你吃什麽味道的?”柴子敬說,“我不吃,你不用買。”冰淇淋車裏紅紅綠綠,車前的小臺子上還放了很多小杯子,裏面有小小的糖果,他看見牌子上的標價,大杯五十五元,小杯三十五元。蕭瀟給柴子敬買了一大杯香草口味的,又用小勺子舀了字母糖灑在上面,遞過去,說,“香草口味加字母糖,我最愛吃,你也嘗嘗。”

於是他們坐在臺階上聊天,柴子敬是計算機系的,蕭瀟則是東方語言文學系。蕭瀟說,“我們系可是冷門,入學要先選主修科目,我在猶豫是選梵文還是吐火羅文。我更喜歡梵文,上大學之前就在學了,可是現在學吐火羅文的人太少了,我又覺得應該去學吐火羅文,要不然都要絕跡了,我爸媽也建議我去學吐火羅文。”蕭瀟說畢對柴子敬笑道,“你是計算機系的,我對你說這些是不是很沒意思啊。”柴子敬的眼睛裏閃著不易察覺的小火花,他手中的冰淇淩被掌心的溫度迅速的融化著,他說,“我一直在自學吐火羅文。”

柴子敬一直覺得,自己的精神可能有些問題,要不然他怎麽會那麽喜歡去研究那些毫無意義毫無價值,所有人都覺得索然無味的古文字呢?他來自一個普通家庭,家境普通,既不會窮的讓他輟學,也不會富得讓他去吃五十五塊錢的冰淇淩。他的家庭價值觀大眾化,要好好學習考大學但是不要考什麽古文專業,要考一個好找工作的專業。他將自己的喜愛藏著去愛,他手上只有兩三本吐火羅文的入門教程,都被翻的爛了。

蕭瀟驚訝的時候眼睛睜大,露出兩顆虎牙來,她說,“真的呀?我借書給你看啊,我家也有很多,太沈都沒有帶來。哦,對了,學校圖書館也應該有吧?”說著,她拉起柴子敬的手,一徑朝圖書館跑去,跑到圖書館外頭,卻得知新生還沒有領到圖書館卡,還不能進去。蕭瀟跑岔了氣,低頭捂著肚子笑道,“你看我幹嘛這麽著急,好像圖書館會跑了一樣。”說著還在笑,柴子敬被她的笑感染,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
其實,那也是柴子敬第一次拉女生的手。

他一定會愛上這個女孩子,沒有任何懸念的。她的一切都是那麽美好,她的笑容已經打動了他。她的出現,讓他意識到,以前的那些時間裏,自己是不完整的,甚至連真正的快樂是什麽都不知道,從她出現的今天起,世界才是真實的世界,自己才是真實的自己。

但是,他並不敢去追求她。

柴子敬並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人。他將來也不會是鳳凰男,也不會是通常的媽寶男。他有著自己堅定的信念和人生方向,在蕭瀟沒有出現之前,或者還沒有那麽明朗,但是在蕭瀟出現之後,他清楚的很。慶幸的是,他還有時間,他要努力做一個更好的自己,讓自己可以配的上那麽美好的她。

據說愛一個人會將自己低到塵埃裏。柴子敬愛蕭瀟,但是他從來沒有將自己低到塵埃裏去過。因為愛她更珍惜自己,因為愛她,更珍重愛情。

但是,她卻遇見了另一個人。

塵世花開,據說只有戀愛中的人才聽得到聲音。鮮花綻放的聲音,是在遇到誰的時候響起在你的耳邊?愛情是一道最難做的連線匹配,少年們爭相舉起筆,卻不知道心儀的少女筆尖正指向而處。你愛的人也愛著你,那是怎樣幸福,就算誰也許不了地久天長,只要此時此刻兩情相悅。宮崎駿說人生是一輛列車,沒有人能從頭陪你到尾,每一次分別都應該感恩那短暫的陪伴。所以,當你遇見了一個喜歡的人,剛好同在一輛車廂裏,在沒有下車之前,請靠近他/她,陪伴他/她,也讓他/她陪伴你,溫暖你,不要等到下車的時候,才知道,這條路,不能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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